浮萍

万粉+儿童节礼物+洋葱两周年


BGM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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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遇到彼此,像是两片浮萍有了根。

不说再见总会见到。


“若角色对调你说好不好”



他后来还是没有去中音,尽管当年在某个综艺上信誓旦旦说过。

和王源的组合是在王俊凯高考之后解散的,当时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们能带着新一个阶段走上更高更大的舞台。声明发出来的第二天,所有门户网站的头条都是破裂开的双人照片,上一次这么大张旗鼓,还是某对恋爱长跑多年的明星情侣终成眷属。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王俊凯给王源发短信:我去上海。


对方回了一个好。


换了好几部手机后这条短信也还留着,他再看时,才意识到收到这个字时他并不知道这会是好几年来王源发给他的最后一条。


他们默契地切断了彼此的联系,说不上原因,一如也没人说得清组合为什么突然止步。好像前一天大家还在议论王俊凯的高考成绩,后一天现实就给了人响亮的一个耳光,他们解散的理由经纪人说是性格不合,可谁都看到之前几年明明情同手足。


于是没有人去相信,他们说一定是借口。


“是挺苍白的,不过,这个决定我并不后悔。”


王俊凯说这话时大二已经读完了,他学会了在综艺节目主持人提到曾经的十年之约时打太极,漫不经心地一笔带过,不解释也不回顾。


女主持见他不愿再提,收到台下导演的提示换了话题:“今年九月你即将进入大三的学习,前段时间参与的电影票房破亿,据说专辑也在准备中,还不到21岁就有这样的成就,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


“出名要趁早。”王俊凯目光沉静如水,“其实这个周期并不短。”


访谈又继续进行了下去。播出的时候他们给了一个很吸引人的标题,称王俊凯前途一片光明,经纪人给他看了,又关掉电视。


换了新公司之后竞争更大,至少他不再是高层的唯一选择,所有的资源他也未必是第一候选人。王俊凯撑着额角,看面前有点疲倦的女人,周小姐把一本装订好的A4打印纸扔到他怀里:“你看看。”


趁王俊凯埋头翻开的时候,她语速极快地说:“你需要一部作品来证明离开了组合之后并不是毫无进步,前几部不是花瓶就是龙套,说白了只是制片商看到你身上的商业价值和粉丝号召力,并不打算进一步挖掘你的潜能。这个,是刚刚参展过戛纳的导演沈钧的新本子,他送到公司来,老总让我给你看。”


“男一号?”


“你先看了再说接不接吧。”周小姐说到这时有点犹豫,“我丑话说在前头,虽然你已经学了两年的专业课,戏剧学院给你的磨练也足够多,可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万一没选上,不要怪别人。”


王俊凯点头说好,翻剧本的速度很快。他早在很久之前参演第一部电影时就悟透了,那时候他说看剧本就像看小说,领悟情节就快多了。


等浏览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周小姐的眼神有些古怪,“姐姐,这好像是个同性恋。”


周小姐不置可否:“你还有得选吗。”



从以前到现在,但凡一个演员要搏出位,要翻身,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扮丑,扮残疾人,扮同性恋。


王俊凯的定位还是逃不开一个“偶像”的框子,自然不会去做自毁形象的事,而同性恋相比前者,更容易使人产生同情心,路子也更宽一些。现在社会对于性取向的宽容度已经远远胜过十年二十年之前,不吝是个好选择。


可他就是梗着不愿意果断地答应下来,周小姐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也不去逼他,只让他好好想想,别因为一时任性失去了大好前途。


等周小姐送他回家,王俊凯熟练地躲过几个在公寓楼下守着的私生。走进电梯,他从光洁的金属上看到自己的脸,不苟言笑,眉梢眼角随时都有种不得志的抑郁。王俊凯知道他不应该这样,很多人都嫉妒他,可他不开心。


还不如两块钱一首在广场上拉着人唱歌的日子。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登录微博。王俊凯还用着以前的号,没有换,也自忖没有换的必要,重新来过做的太刻意反倒不自然。


随手发了两张自拍,宣传即将发行的新歌,不一会儿消息蜂拥而至,过了这么久他早就不像刚红起来那会儿,迫不及待地去点开,看有没有人回复了有趣的东西。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麻木。


王俊凯想了想,点开微博的一个分组,好几个号,却只有一个人。


他还顶着那会儿组合名字的前缀,不尴不尬地杵在那儿,最后一条微博是转发的组合解散声明,他说“对不起,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待”。再往后翻,每一张图片都是回忆,有新歌的宣传海报,自拍,两个人的合照,日常生活,王俊凯熟稔于心的语气和表情,只是他的时间仿佛被截断了,停在那句道歉。


几个小号也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会儿他们还是一个组合的队友兼好友,王俊凯老是揭穿他,说:“什么呀,他也有小号的,说用大号刷微博都是骗你们啊,不要信。”


那会儿他以为王源的一切他都很清楚。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前翻过王源的微博,王俊凯再次做了那个噩梦。自从上大学前的暑假开始,他就反复被这个梦魇困住,挣扎不得,越反抗越是被束缚,最后总要气喘吁吁满头冷汗地惊醒,好一会儿都不能回到现实。


梦中他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十八岁的自己走向王源,在高考完之后炎热的盛夏,怀揣着一个埋藏好几年的秘辛,终于见了天日,又是忐忑,又是期许。


十八岁的王俊凯坐在车里,像往常一样把王源的手拉过来抵上自己的脑袋,对方任劳任怨给他按太阳穴,埋怨着“考完了有什么了不起啊,现在应该换你照顾我了,我过两年你也得这样,才算公平”。他的声音哪怕是在梦里都很清晰,明亮如同春日的阳光,洒上了刚发芽的柳叶,然后随着微风轻飘飘地晃荡。


他们回了公司,还是没开空调的舞蹈练习室,王源坐在地板上看他弹吉他。王俊凯的高脚凳从来都是别人碰不得的,除了王源,谁也别想靠近。


弹完一曲,王俊凯宣布他有一件事要说。


“我喜欢你。”他说,手指不安地攒动,拨响了一段和弦,“我们在一起吧?”


王源却说:“不。”


接着他们就开始冷战,就像很多年前很幼稚的时候那样做。王俊凯从不和王源吵架,更遑论打架,印证了很多人说过的那样,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点都不像兄弟。听得多了,王俊凯也觉得不像,他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很想和王源做恋人。


他们有默契,一个人忘词了另一个人会立刻接上,旁人听不出一点破绽;他们也爱对方,怀着同样的梦想,活泼又隐忍的两个人,不知不觉被吸引,


可是王源怎么会就这样拒绝他。梦里的王俊凯背起吉他走出练习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眼前一片黑暗。然后就是蒙太奇,播放过他和王源冷战的画面,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之前许多年的相互扶持,一见面就是两边躲避。


解散是他提出来的,王俊凯说他受不了王源。事实上,他只想逃开,不继续这样的日子。签字时钢笔尖划破了合同的白纸,他抬起头,看到坐在长桌尽头的王源还在等待什么似的,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有个声音由地底下破土而出,阴气森森地:“这就是你自以为的喜欢?”


每到这时,王俊凯就会感觉自己像被漩涡吸进去一般头晕目眩,随后冷汗涔涔地醒来。



王俊凯的不自然只持续了一个夜晚,第二天他跟没事人一样钻进保姆车,戴着墨镜的经纪人不问他有没有想好,只是如同任何一个工作日那样汇报今日的行程。


“周姐,我打算接那部戏。”王俊凯在手机上查导演的资料,“什么时候试镜?”


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的七月。只是在忙得如同陀螺的日子,王俊凯突然想念起了重庆弯弯绕绕的坡道,还有高中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拐过三条巷子的小面摊。他好像很久不曾回去了,久到他都忘记了火炉的夏天是什么温度。


至于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车开到一半急转弯,擦过绿化带的时候王俊凯被窗外葱郁的草木侵袭了眼睛。他也曾经喜欢过绿色。


王源今年高考,就在长江上游。


而他在长江尾坐着车穿过摩天大楼匆匆赶往一家杂志社的总部,任由造型师打理发型,化妆师把他捯饬成硬朗些的模样,换成自己都陌生的表情,站在镜头前。


周小姐跟他说一个星期后试镜,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揣摩剧本。


剧本初定的名字叫《懵》,看过全篇之后王俊凯明白这是个类似于青春电影的同志片,其中关于场景布置很精致,应当拍出来也好看。导演沈钧今年刚从戛纳捧了奖杯回来,四十不到的年纪,之前在国内无人知晓突然间就炙手可热,颇有些一夜成名的感觉。


一夜成名,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光辉,然而有时也是利剑。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种感觉。头一天还在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这样看不到前路的练习生涯,回归校园安静地做学生,几年之后再通过别的方式追逐梦想;第二天晨起,未读消息几乎炸掉了手机。


他们翻唱的一首歌被原唱歌手转载褒奖,没过多久,他和王源就作为一个组合出道了。


思绪微微远去,又被王俊凯凶狠地拽回到剧本上面。


周小姐示意他去试镜的是叫戴青的男主角,油画系大学生,年龄倒也合适。只是这个人和王俊凯本人相比,显得过于温吞,有点艺术家的敏感和神经质。王俊凯想了十分钟,打电话报了个素描七天速成班。


新歌发行之后,其他工作就被放下,吉他少年成了背着画板每天老师住处和公司两点一线奔波的艺考生。王俊凯没什么绘画天赋,他还记得以前王源老吐槽他的蜡笔小新画的太丑,虽说王源自己也不是神笔马良。如此这般练了一个星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正好,他接到了沈钧导演的电话,让他隔天去试镜。



一夜没睡,王俊凯用笔把戴青的台词重新加粗,他在思考到底是不是代入,又禁不住猜测对方试镜的人会是什么样,认识与否,对戏时是否有新的体验。等睡意袭来,已经凌晨五点,他小憩了两三个小时,起床,镜子里的人颓废,挂着胡茬和黑眼圈。


见沈钧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顺利,他们约在他自己的工作室,CBD交通拥堵,周小姐连着给导演打了几个电话说明路况。对方一点也不急,只叮嘱不要出事故,安全第一。


“今天是只有戴青的演员试镜吗?”


“都有,”周小姐翻着备忘录,“你做好对戏的准备,沈导经常分组一起试了。”


他说准备过了,周小姐闻言十分满意,又叫化妆师到后排给王俊凯补了最后一次妆,遮住最近因为上火鼻尖冒出来的小痘痘。


沈导工作室占据了一整个楼层,因为是公开试镜,人也多,其中不乏大牌。王俊凯想这大概是金棕榈奖导演的名头太响,沈钧实在算是突然冒出来的人物,趁着还没矜持起来攀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可正因为如此,没什么人摸清他的脾气,自然也不知道他心中两位男主角是什么样。


他在门口等,周小姐站在他身边附耳说小话:“听闻这个剧本是沈导十分喜欢的,有他自己情感投入。把剧本送到公司说明他心里有人选,你不要慌,平常心就好。”


感激地看了周小姐一眼,冲她点点头。王俊凯心里庆幸是这样一个事业心强又不服输的女人做经纪人,偶尔骂他也出于恨铁不成钢,如果不是她,重新起步的王俊凯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间才到今天的位置。


办公室里面出来一个人叫到王俊凯的名字,他站起来,作了一个深呼吸,走进去。


沈导坐在正中间,旁边应该是副导演或者其他staff。王俊凯和他们握手,沈钧看上去挺温和,比真实年纪要年轻,瞧着最多三十出头,架一副金丝眼镜,唇角带点成功人士的自信。说不出来的贵气,还有才气,果然非同凡响。


叫号的人见他坐好,接了沈导一个眼神,不着急关门又慢条斯理地喊了另一个名字:


“姚远,王源。”



七月中旬的上海,刚刚过了阴沉连绵的梅雨天气,CBD的摩天大厦落地窗反射着十点钟的太阳,把江面照耀闪闪发亮,像是有谁自高空洒落了一大把钻石。


空调充盈的办公室,明敞又维持着适宜人体的温度。王俊凯搭着眼皮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有脚步声过来,在自己旁边停下,旋即拉开椅子坐下来,刻意和他隔了一点距离。那其中的犹豫他一听就知道,但他还没做好准备。


和王源的重逢来得毫无预兆。


他从前想过会在什么情况下再见王源,可能是某次庆功宴或者演唱会,可能是他回到重庆,街头某家面摊某个游戏厅,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一回头,就猝不及防地看到王源。


哪一种都比现在要好。本来的准备全都被那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击碎,残片压上了他的脖颈,重量让他抬不起头去看。


“王源,先恭喜你被录取了,上戏那可是我的母校啊。”沈钧和他说话。


然后,梦中肖想了许久的声音——再也不同于记忆中的模样,变得清亮中带上点成熟,稳重多了,说话还是那么得体。听到王源说话,王俊凯才发现,他确实是好多年没有和王源见面,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不知道他的消息了。


“这次您叫我来试镜,总不会是看到录取通知书吧,一会儿您可得好好指导下,就算没选上,我肯定不会白来。”


沈钧抚掌大笑:“好好,小校友请我指导怎么能说不。这位和你试对手戏的,你总该认识吧,王俊凯。我看到他照片,一下子就愣了,那样子太像我想要的感觉。来,你们熟悉一下,准备剧本32页的那场戏。”


导演发话,他再也没有装鸵鸟的理由,身侧椅子转动的声音,轻轻巧巧叩响了心门。王源就在他旁边,一伸手就可以触碰的距离,却仿佛千山万涧。


甚至不若当初杳无音信。


王俊凯终于抬起头,膝盖上放着的剧本随着他的动作有点颤抖,他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目光接触到王源的脸,却又把准备好的话噎在了喉咙。


那已经不是一张少年的脸了,至少,不再是他当年练习室里对着说“我喜欢你”的脸。五官轮廓精致,上了一层淡妆更加衬得肤色白皙,眉目如画。没有哪里变,还是能和十六岁的王源对上号,长得更好看,只是他的表情有些疏离,说不出的滋味。


最终还是王源先开了口,他并未想要和王俊凯握手的意思。


“……好久不见。”


“你后来……考上戏了啊。”


王源点点头,微张了嘴想说点什么,然而沉默片刻:“还是先准备剧本吧。”



不多时,沈钧示意他们可以开始。椅子被工作人员挪到一边,王俊凯默念了两句台词,站在窗边,等着王源先开始。


你说巧不巧,这场戏是告白。剧本里戴青尚在纠结他对于姚远不清不楚的感情,那厢立刻就有另一个主人公过来主动陈情,说不上甜腻的氛围,甚至还有点难过,就像这部戏本身的基调,字里行间都是沉郁的欣喜和压抑的绝望。


“你没去画室?”王源的声音平淡,掩饰着一点期待,他已经把自己代入那个角色了。


那个,篮球场上挥汗如雨,转头又能在钢琴教室里微阖着眼弹奏月光奏鸣曲的少年。说量身打造太过分,不过是王源适合这样的人。


王俊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展开一个微笑,眉眼间却还是苦闷:“这不还没定稿,愁着呢,你说要是每幅画都像你那副一样多好,真是我画的最顺手的。”


“我也特别喜欢,真的。”


“不提这个了,你为什么突然过来,也不跟我先打声招呼?”


“想你了——就过来,怎么,不许啊。”尾音上翘,他走过来捏住王俊凯的肩骨,手指像是弹钢琴的动作,“你不是快毕业了,我有话跟你说,以后单独相处时间太少,看你最近和小菁走的挺近,我怕我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那一刻,王俊凯搞混了现实和戏剧。他转身看王源的眼睛,落地窗外的阳光落进那里,还如同小时候一般澄澈,以前有人说王源的眼里有星星,他也半开玩笑地在一个节目上提过,王源一听就恼了,要打他,说他肉麻。


这会儿他正专注地看自己,神情就像是看着最爱的人,瞻仰一段得不到的情感。不抱一点期待,偏又觉得不值得,心里暗盼他能够给予一个回应。


王俊凯终于知道两年前的练习室里,抱吉他的自己是什么样的眼神。


他微微怔忪,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摸上了王源的脑袋,只得继续做戏演下去。于是他摸了摸王源后脑勺:“别瞎说我和小菁,你有什么话必须现在提的?”


“……”


往后退了一步,王源睁大了眼,也不知他是惊讶于王俊凯刚刚做的,还是别的什么。然而他的讶异只持续了刹那,又自然地把台词说了下去。


“这样啊,那没事了。”他作势要往门口走,“我就是怕你毕设做不好,回头又郁闷,过来看看你,叫你不要太紧张。戴青,你就记住你特别好,其他的什么也别管,就行了。”


“到底有什么事非说不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戴青。我还是……我觉得……”


王源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他错开目光。而对面的人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知肚明他的意思却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这与当年的情境何其相似。


他身处其中,突然很想知道那时说“不”的王源,是不是也发觉自己并不是说笑。


“——我可能以后再也遇不到你这样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唇角微扬,配合着笑起时眼角堆起的细小纹路,他展颜的时候最好看,只是表面的愉悦传不到眼底,那里依然如同冻结了的湖水尚未被春风溶解。


“也不想再遇到了。”



沈钧喊停的时候,王俊凯正按照剧本说出最后一句台词:“我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椅子,几米的距离,王俊凯逆光,他的影子拖长延伸到王源的脚下,和对方鞋底的阴影黏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似的。


王俊凯突兀地上前几步在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什么表情,想必不会太好看。对方那句话纵然只是台词,他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想要立刻上前回应他。那个眼神悲悯,只是悲悯的对象并不是王俊凯。


“你们还是很有默契。”沈钧笑说,“辛苦了,回去准备一下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明天就能敲定,择日进组。”


后来沈钧还说了什么,王俊凯已经不记得了,视线化为有形的波纹又凝固在王源垂在身侧的指尖。他朝沈钧鞠了一躬走出去,王俊凯立刻跟在他身后。


王源出去之后朝右边拐弯,有个不认识的人站起来同他打招呼,王俊凯刚想说点什么,手伸到半空立刻停下。因为那人揽过王源的肩膀——就像他以前做得最顺手那样——两个人一起走了,王源侧头去和他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已经失去了可以站在他身边的理由。王俊凯呆愣在原地,还回味着那场戏。


奇怪,明明只是虚构的,为什么就有心脏被一只手搓来揉去的痛楚那么真实地敲击着全身每一根细微神经,四肢百骸都仿佛在陈醋中泡软了,只有身不由己的失控感清晰得让他想忽略都难。王俊凯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直到周小姐前来拍拍他的肩,方才从快要溺水到窒息的喘息中回过神来。


“顺利吗?”周小姐笑着问他,见他脸色不好,又顺顺他的后背。


“嗯,应该差不多了。”王俊凯让她安心,跟着坐到保姆车里,方才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周姐,我看沈导的态度,另一个好像是……王源。”


对方猛地一震,好像很不解这个消息似的,仍然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怎么会呢,他不是、不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吗?再说了,沈导不是那种会拿你们以前的事炒作的人,不过就曾经是一个组合,小凯,你放心,到时候出了什么新闻,公司不会放着不管。”


王俊凯嗯了一声,也不说话。她提到过去轻描淡写地遮盖了尴尬,反倒让王俊凯更不自在,一种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隐私,愈发的郁郁寡欢。


哪怕只是再在剧本里暗恋王源一次,可王俊凯怕他假戏真做,再次受伤。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他这么问自己。



沈导雷厉风行,半个多月后卡司全部敲定,只是还没有向公众公开,剧组也全部在某高校外集结准备开机。那日许多学生前来围观,当天下午就有人偷偷在微博上发王俊凯和王源的照片,貌合神离,站在相邻的地方却谁也不搭理谁。


在社交网络掀起了一波小风浪,毕竟当年解散时王源还在读高中,这也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


有的人感叹王源长得更帅了,有的人恍惚原来王源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有的人当年喜欢过他们俩这下几欲痛哭大声喊着有生之年终于等到再次同框。各门各派,百家争鸣,却不知虚拟世界热闹无比,现实却冷凝至极。


没有太大牌的主演,所有人都共用一间宽敞化妆间。王俊凯和王源的座位被安排在最近的两张,沈导拿着最后定稿的剧本拍在两人面前:“交流!我需要交流!”


王俊凯想揉鼻尖,到底顾忌着刚扑了粉没敢动,那边王源还有心情轻快地说:“导演你放心吧,王俊凯是专业的,等会儿说不定action之后就进入状态。”


“瞎说,你们俩这次演的角色不用我多提点,自己多掂量,不来电的话什么都晚了。别搞砸,谁都赔不起我的招牌。”沈钧嘴上说着狠话,却是带了笑赏了王俊凯和王源头顶一人一巴掌,“别拿着前情放不下,谁离了谁不是活。”


最后那句不知是提点还是警告,听在王俊凯耳中有些激烈的刺鸣。沈钧好似一个过来人,一眼就看穿王俊凯眼底的种种烦闷。


他走出去监督另外一边的灯光部门,化妆间吵吵嚷嚷,他们这方小天地却寂静如冬日原野。王源咳了一声,任由化妆师画上眼线。


“你还是老样子啊,”闭了眼说话,没看到王俊凯一听到就转头,“一紧张就会去揉鼻子。”


“是吗,没注意。”和王源说话时,他总有一种不知如何开口的感觉,只好呆愣愣地回应他几句不明所以。


眼线画好,为着电影里清水一些的角色并不太浓,勾勒出一单一双的眼皮,还带着些少年气。王源看向他时目光里含了一泓水。


“今天开始,一起加油吧?”


“……嗯。”



记忆里,有个穿着绘制了卡通小人衣服的孩子,头发短短的,脸上肉肉的,他走向他,挂着此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可爱笑容。


夏天的风有些喧嚣,位于高处的大楼,站在落地窗边就可以看到长江水潺潺流淌。和往常一样蹲在那儿瞧楼下蚂蚁大小的车水马龙,身侧突然就多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后来那么好听,还是童音,奶声奶气的,很欣喜地说原来这么看长江长得和平时都不一样。天真得有些过了头,让那会儿抗拒着很多事物的他忍不住转头,对上一双晶晶亮的大眼睛,正对他粲然。


“师兄,我们以后一起唱歌吧。”



王源的主动示好,让他不再去关心社交网络上又多说了什么。他们好像真的沉浸进了那个剧本的世界,构造出世纪初的大学城,破落的建筑却有着蓬勃的力量,王俊凯和王源入驻其间,不曾经历过的世界徐徐展开了真面目。


他无暇思考王源到底是被沈钧劝说的,还是自己本意就想和他缓解尴尬,等他想起这件事时,他们已经可以毫无罅隙地蹲在摄像机后看刚刚拍摄的画面。


“哎王俊凯,你这里的白眼翻得很好嘛,哈哈。”


放在过去他肯定会反驳回去,捏着王源的耳朵或者揉他脸颊嘟起的婴儿肥。现在的王俊凯突然就不想和他争,于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笑,任由他开心地吐槽,吐过之后就会觉得好像当年,他们还心贴心的时候。


拍摄居然就此变得无比顺畅起来。多年的默契并未因为这两年的隔阂就消散殆尽,反倒是在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就轻而易举地被重新激活。


王俊凯知道王源的每一个小动作有何意义,王源也知道他的。


一蹙眉,一抿唇;偏开目光,手擦过裤缝。仿佛被一扇门尘封了的回忆被推开,暴露在阳光底下,虽然掺杂了尘埃飞扬,到底还是鲜活的。


剧本里的故事还在继续,戴青和姚远,王俊凯读过那些文字时曾经暗暗揣测,会不会就是沈钧自己的过去。


学油画的大学生偶然看到低一级的学弟,打篮球时飞扬的白色TEE衣角,小腿线条优美流畅,等半场结束走向边缘,提起一瓶矿泉水从头顶浇下,整个人通透得如同春天喝足了甘霖迎着阳光生长的小白杨,被惊蛰过后的第一场春雨淋得湿漉漉。


他喜欢美的人和事物,于是邀请他做自己一项课余作业的模特。对方欣然接受,攀谈间知晓他是学钢琴的少年,说这话时他伸手在作画的人胳膊上弹奏了一曲致爱丽丝。


而后一发不可收拾,爱情来得猝不及防。他们偶尔拉手,一同流浪诗人般地,突发奇想去旅行,在火车上兴奋看窗外急速倒退的树,和远方,落日黄昏时山峦迷人的光影。睡同一个帐篷,险些擦枪走火的夜晚,又起身去外面,西部大山空气清新,仰头就是繁星满天,像是藏青色天鹅绒上铺满了宝石。他说他不愧是学美术的,做的事也像艺术家。


他说,姚远,这真好。他说不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在那个年代里被禁锢成束缚人的绳索,戴青当然知晓这不是病,可他能面对姚远干净澄澈的期待,却没办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没过多久,姚远来画室留下一串意味不明的话,戴青知道他在说什么,就是不愿意给个回应。油画完成的那天以后,姚远再也没有来过。


剧本翻到这里,王俊凯就不敢再往下翻去结局。


“沈导,故事是你写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拍摄间隙,他脸上还有油彩,坐在凳子上看沈钧专注地盯着监视器,屏幕上的王源正补拍一组弹钢琴的镜头。


“嗯你问。”


“后来,戴青和姚远怎么了?”



“怎么了。”


沈钧重复他的话,那边王源弹完一曲,导演喊了卡说很好。他在琴凳上不起来,还盯着镜头,歪头的动作加上一个wink,也不知是做给谁。


王俊凯都要忘记自己突兀问出的话了,然而沈钧却在这时回答了他:“还能怎么了,各自娶妻生子,若干年后再见面,连拥抱都不敢——王俊凯你没看剧本啊,问这些不是多余呢,赶紧去换衣服拍下一条。”


他从善如流地走,哪知王源走过来刚巧听到了他们的话,慢悠悠发表见解:“沈导,我觉得您最后可以加一组情节,现在不都喜欢这么玩吗?”


“什么情节?”好似觉得很有趣,沈钧托腮看这两个年轻人。


“很多年之后的同学聚会,他们又见面了——我觉得,不会是拥抱都不敢,姚远不像那样的人,”王源的眼神中存在着一些异样,只是闪烁太快,王俊凯还来不及抓住,“如果我是姚远,知道了戴青过得很好,有妻有子,工作顺心,也未曾放下油画的梦想,我会——我会很高兴,就像自己也幸福那样。


“然后,告诉他,‘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这些,王源都忍不住笑,咬着下唇,仿佛在努力抑制什么:“是不是很合适,我要是姚远,真的会这么做,掩盖一辈子对任何人来说,都太痛苦了。”


沈钧缄默片刻,转而问王俊凯:“戴青,你觉得呢?”


蓦然被询问,王俊凯心下一沉,沈钧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戴青。他有时觉得自己和戴青融为了一体,深切地感受他的痛苦和纠结,有时又觉得在远方看着戴青的悲伤和酸楚,像一个灵魂被切成两半,戴青沉溺,王俊凯却很清楚。


“我……还是会觉得,无论如何,想要告诉他的那种心情,经过多少年,都不会变的。”他这么说着,下意识地去瞥王源,“也不是彼此折磨吧,只是告知而已。”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


——然而我也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的幸福是我。



拍摄收工得要早一些,沈钧听了他们俩的话之后郁闷很久,叫过编剧两个人到一旁合计半晌,结果是打算最后紧急加几场戏于是要赶紧回去修改剧本。


剧组基本都是住在一起,为了这部戏的完成度,王俊凯签过协议,这短时间内不会再接其他的通告,偶尔更新微博也仅是宣传。音乐被完全搁置,好在之前已经发布的新EP,吉他单调伴奏的抒情曲在没有本人站台的情况下也毫不意外地冲击着各大排行榜。


王俊凯从导演那鬼鬼祟祟地要来了现在王源的手机号,存在通讯录深处一通电话也没打过,连短信都不敢发。


他们在化妆间内卸了妆。王俊凯把玩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地,最终在王源收拾好自己准备一走了之时开口,声音都有些打颤——也不怪他。


“王源儿。”还是带着亲近些的儿化音,“外面有家龙虾馆,去吃夜宵吗,请你。”


站在门口的人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生涩稚嫩,却又不曾抵达青年的轻熟,介乎二者之间但怎样都好看,他身上的气质独一无二,无怪王俊凯过了这么久还牵肠挂肚。


王源预备跨出房间的腿收回来,靠在门框作出一个等待的姿态:“好的,你快些。”


对于吃他们其实有着相同的执着,都是重庆人,从小练歌,碍着这点不能吃辣,变声期时尤为痛苦,好不容易捱过去,又有了成名的烦恼。公司让他们俩尽量少一起出门,王俊凯那会儿要上晚自习,每次朋友圈被王源用没事九宫格和同学聚会刷屏,就会有说不出的醋意,酸溜溜的。


他很久之后回忆,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最初的悸动。出于某种占有欲,想要霸占他整个儿的记忆,没有王俊凯就不行的,王源的生活。


后来他又沉默了,他记得王源说,如果喜欢一个人,会“默默守护”。那么,他一定也希望被这样对待。于是——


下雨替他撑伞,通告上帮他喝苦瓜汁,接受冰桶惩罚的时候挡在他面前说我来吧。也曾守着他吃掉盒饭里的白菜,再偷偷帮他买一瓶汽水解馋,出远门时哪怕给他发了备忘录,还是习惯性多准备一套内衣裤和袜子,因为王源老是迷糊地忘记。


哪知就是这么无微不至,最后换来一声“不”。


王俊凯也是怨过的。怨完了呢,他转身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王源了。那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总是带着王源走,原来回头没见到他时,比任何时候都要慌张。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戈壁上夹杂了黄沙和石子的风囫囵掏出一块空白,鲜血淋漓。


面前跑过一辆车,王俊凯猛然停下,像以前无数次回头那样去看自己的身后。


这一天,王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因为他突兀的停滞险些撞上王俊凯的脊背,他偏过头,正巧被汽车尾气糊了一脸。蹙起眉咳嗽,王俊凯好笑地凝视他,王源咳得形象尽失,好不容易顺过气,那人手插在裤兜里,问他。


“你的气管炎,好些了吗,听着似乎没以前严重了撒。”


“……对,好多了。”王源说不上是什么心态,伶牙俐齿地回击,“后来没有每天练歌,按时治疗吃药,养着嗓子的同时,慢慢就恢复了,也不怎么犯。”


言下竟然有些抱怨,王俊凯不知怎么回应,岔开话题说马上就到了。他们拐过一条巷子,在街道旁边的一棵榕树下发现门庭若市的龙虾馆,暖红色的灯光,熙熙攘攘的人群。王俊凯压低了帽子,径直坐到最里面。


叫好了菜,王源取了双一次性筷子放在王俊凯面前,倏忽挑起话头:“还记得吗,上次去长沙录节目,大半夜的饿了,我不愿意在酒店吃,你就带我出去。人生地不熟的,靠着百度地图找了一家卖小龙虾的。”


被他一提,王俊凯立刻想起来,忍不住就笑,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被柔和了棱角,变得可爱而幼齿:“怎么不记得,你当时说要吃辣,我们就偷偷吃。你不会剥,我就给你弄,说起来,也是那会儿无师自通剥龙虾。吃得爽,结果回去第二天嘴唇就肿了,还好已经录完节目准备回,嗓子哑了还被姐姐骂。”


王源咬着筷子头嘿嘿直乐,经过这些日子拍戏的相处,他们之间好像抹去了以时间为力绷开的裂谷。


但愿都不是南柯一梦。


见王源的心情不错,态度也很舒服。王俊凯帮他剥了个龙虾放进碗里,还是忍不住问出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他觉得这大概是梦魇的初衷。


“你,这两年过得还好?看你以前的微博,都没用了。”


“只是不发而已,”被辣得说话都是气音,咕嘟咕嘟灌下一口啤酒,再颇为豪迈地抹掉唇边的泡沫,“我一直都没怪过你。”


“是吗,可那天试镜,你好像还是不愿意见我。”


“没有的事,我就是,学习太忙了。”


王俊凯点点头,不去拆穿他,也不问他为什么放弃中音而考来上戏。分开的光阴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学会给彼此留下一步距离,相处得好自然上前,要是遇到尴尬,起码不至于无路可退,因离得太近,任何小动作都无从遁形。


“你能——”


“我理解你,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王源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多年前被宣判的失落卷土重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地包裹了他。从他嘴里出来的“朋友”两个字,反倒敲击着王俊凯,消散了浓雾,让前方更加明晰,也看得清方向和,想要的东西。


我还是喜欢他。


很喜欢,从再见他的第一眼,从分别时每次点开他的每个微博号,从反复翻看偷拍的他的照片,从闹别扭,从告白,从有意无意护着他的机场,从很多年之前他发朋友圈时没有自己的画面,从我也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开始。


就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这种心情一旦再次意识到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们现在朝夕相处,王俊凯休息了一整夜,才意识到自己忘记问王源,“理解”是怎么解释。


沈钧修改了剧本,有一天的拍摄情节是姚远离开的一幕,王俊凯饰演的戴青就在原地看他,手边是女主角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胳膊。姚远几乎是逃离,那个狼狈的背影不肯停留多一分一秒,树荫下阳光灼热,他们穿着长袖的秋装,额上全是汗。


离开的时候,王源打了一个趔趄,原本这时就应该喊卡。王俊凯不知怎么的,条件反射般往前多跨一步,手微微抬起想要叫住他,又被自己按下,转头若无其事地对女主。


“走吧。”


“卡。”沈钧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行啊王俊凯,会给自己加戏了。”


而王俊凯收下表扬,擦擦汗没说话,去瞥王源。对方蹲在角落里举了个小风扇吹,并没像往常一样凑上去看画面回放。他也不去找王源,就跟沈钧聊之后的进度。


他想说其实那是本能反应,因为他实在怕了王源离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就想挽留。


也因为从前犯了错,自己先走。活该在此之后的几百个日夜都承受追逐他的疲倦梦魇。


因为加了几场同学聚会,剧组临时要租场地,招群演,布置场景和分镜,都忙得不可开交。沈钧一夜之间开了窍,竟然觉得王源的主意很好,要把那后面加的全部当重点来拍,猛然增加了许多时间,王俊凯瞥着合同,表面看不出心思,其实挺高兴。


而王源是看得出的挺高兴,他喜欢姚远这个角色,花了时间和精力去揣摩。即使王俊凯没问过他,从对戏时的眼神也看得真切。


可分明不是姚远啊,非要用角色比喻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倒转来,王源是戴青。


作为不太主动的那一方,他却也不像戴青那样自我折磨,朝圣一般的苦旅,把心搁在缺氧的高原上任由秃鹫啄食,任由解冻的雪水冲刷;他过得轻松,他放得下。


开拍前沈钧说谁离了谁不是活,王俊凯不懂,而如今看来,王源深谙此理。


“诶你说,后来戴青他会不会后悔,都那么喜欢对方,一个要逃,另一个也不追,最终酿成苦果。”


王俊凯问王源,那时候整个片场都人声嘈杂,沸反盈天。


王源很认真地思考,好似在不停地把自己切换到两个人的不同位置,手中的剧本被卷成一圈,他放在嘴边,另一端抵住王俊凯的耳朵。


他的声音就这样带着混响清晰地传过来,把半边脑袋都震得酥酥麻麻。


“戴青肯定会,后悔的。因为姚远那么喜欢他。”



话中深意,此后再想已经来不及了。他回忆拍戏时王源说过的很多话,真真假假都像过眼云烟,还无法判断是否真实就已经飘然而去。


他们终于要拍那场吻戏了。王俊凯有点紧张,他为此失眠,睁着眼睛等来了新生的太阳。王源也是,从黑眼圈就看得出,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沈钧开导了无数遍,还是不行,最后怒了:“睡一张床的都拍完了!额头也亲过!怎么这会儿给我怂!赶紧上,过来,灯光,各部门准备!”


王俊凯连忙去坐好,然后王源坐到他身边,两只眼睛不停地左瞥右瞟,手胡乱地在琴键上按来按去,弹奏无意义的曲子。


前些日子是什么样的呢?青春总是流淌着莫名其妙的情愫。学生时代他们亲密无间,他拿过绘笔在画布上描出斑斓的色块,他靠过来,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偏过头时嘴唇擦过他的侧脸。这么暧昧的动作偏偏两个人都没继续扩散开。


“你在画什么?”


“蝴蝶。”


于是翌日的下午,他把他从画室拉到钢琴教室,并肩坐在琴键上,十指和钢琴的华尔兹流畅无比,完了之后带着点狡黠的笑:“你看到蝴蝶从眼前——”指尖俏皮地在他眼前作颤抖状,配音:“刷拉拉地飞过去没有?”


他握住王源的手指,对方想往回收,却贪恋被他牵着的温暖。白衬衫衣袂翻飞,窗外漏进阳光在钢琴上切割开长方形的暖黄光斑,谁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最终他往前一步,倾身过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哪知王源突然环住了他的脖颈,抱得很紧,错觉哪怕这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也绝不会放手。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眼睑,王俊凯在王源第二次主动的时候闭上眼睛。


唇舌纠缠,两个几乎淹死在河里的人。


似乎都期待了很久的吻,一条通过后王俊凯呆坐在原地,他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在一抬头时,看到王源红得滴血的耳朵。


沈钧敏感地发觉两人之间尴尬无比的场面,却并没有停下拍摄,反倒是刻意隔开了刚刚接吻的两个人,分配去补拍各自的单人镜头。譬如王俊凯作画,王源打篮球和上课,瞬间从钢琴教室拉到其他场景。


王俊凯不在状态,连拍了三条也没有过,红晕能用粉底去遮,可耳尖诚实地出卖着主人的情绪。沈钧用板子一拍他的头:“醒醒,专程给你们找事还这么不自在,晚上一起吃饭是要摆臭脸到天明?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不要想太多了你,听到没?”


他点头,接着沈钧又安抚他几句,另一边副导演过来说王源也不在状态,打篮球的时候差点摔了扭到脚。一看王俊凯几乎立刻就要奔过去的着急,沈钧开始认为是自己想错。


这两个人可真有趣,凑到一堆就一个躲一个忽视,等分开了,又老是急匆匆地过去找。



杀青那天他们拍完同学聚会的戏,因为妆容要求和此前不同,王源的刘海被梳上去,整个人不复学生时代的清水莲花,小白杨长高了长大了,变得更加挺拔,可当年让所有人为之倾心的天真不知去了哪。


王俊凯穿着一身衬衣西裤,还有领带,十分斯文败类的模样,坐在凳子上,旁边是剧中扮演他妻子的女生。他们看上去很般配,可他却无时无刻没在注意弹钢琴的王源。


还是之前听过的,舒曼的《蝴蝶》。


奏完一曲他们隔着人群相望,似乎是期待着一个心有灵犀。王源走过来,礼貌地跟他们问好,想了想掏出一支烟递过去:“出去透气?”他说好,两个人从大学时代的默契,并不抽烟,就靠在餐厅走廊里相对而立。


剧本里是许久不见的人,上一次这么面对彼此还是画室中的不欢而散。王源笑起时唇角张扬的弧度比过去收敛不少,人都是会变。可下一秒,他抬起手。


指尖轻颤拟作波纹,在王俊凯眼前划过:“你刚刚也看到了吗,好多蝴蝶飞了过去。”


他却因为这句话突然的很难过,说不出话只得埋头避开,当日不告而别,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传达到。再会面时自己已有家室,对方还是孑然一人,他无可抑制地去想,他是不是在等自己所以这么多年一直不曾找过别人,然而又有什么办法。


“你知道吗,其实我当时非常、非常喜欢你,”王源见他不回应,自顾自说下去,肩骨抵着墙壁,冰凉的温度透入肺部,呛得人想要剧烈的咳嗽,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将憋屈多年的烦闷倾吐出来,“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没听懂就说,你没那么重要——你错了。”


点到为止,他点燃一根烟,咬在唇间邪邪地笑,微挑眉角:“憋了好久,说出来舒服多了,不过也是时候散场啦。”


姚远潇洒地离开,要不是拐过走廊时撞到肩膀、侧过了小半张脸回看他,或许真能够把心情瞒得很好。而原地的戴青慢慢地沿着墙壁蹲下去,捂着脸也看不出有没有哭。


随着镜头拉远,一直拍摄到窗外阳光和草木。最后会把这和学生时代的操场剪辑到一起,蓝天流云,温柔的秋光。


“过。”沈钧站起来,“好了,大家辛苦。”


没有说再见也不忍心告别。



实际上,就这么结束是不可能的。杀青之后还有漫长的宣传期,微博和门户网站、各大城市巡回宣传都必不可少。沈钧之前获奖那部电影没有这种阵势,原本这一部他也没有打算,可投资方很重视,噱头也足,只得草草拟定了几个城市做宣传。


王俊凯很意外在单子上看到了“重庆”,对此staff的解释是导演个人偏好。玻璃之城的名声在外,风景也好,长江浩浩汤汤,夏天时虽然热,可秋天是不一样的风情。


他终于又回到这里。


和王源一起走在江北机场,周身被保镖护着,接机的粉丝拿着他的手幅和灯牌,扛大炮的粉丝在远一些的地方按动快门——这一切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很久不曾发生,再来时他竟然有一丝慌乱。


曾经他们去过国内国外很多个机场,可只有江北机场是特别的。疲倦的行程之后,这里总是和“回家”画上等号。十五六岁的王俊凯转过头,对自己身后被挤得七零八散的王源说,“抓我书包啊”,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全然交付的信任。


他们的关系已经平淡而规矩,三个月下来的金秋,两个人相处逐渐变得如同朋友那样。只是不再复以前的毫无顾忌,纵然对方在做什么一清二楚,中间也像隔了块玻璃似的,就算触碰也有了界限。王源签了一家经纪公司,不错的资源和偏小众的口味在国内各大公司内有着一席之地,不算的上一线,买账的人也绝对不算少。


又一次拥挤的机场,王俊凯下意识地回头,对上双坚定的杏眼。他们都过了背双肩包的中学时代,王俊凯朝王源笑笑,希冀安心的情绪能传递给他。


却在他眼中看到了别样的倒映:人群之外有个粉丝站得挺高,手中固执地把一条蓝绿色手幅举得更高。看上去有些日子的手幅了,因为上面是两个人的名字,还有他们的Q版形象,他的虎牙,他的wink。


曾经被称作“我们的粉丝”的人。王俊凯朝她挥挥手,立刻又是一片快门声。


终于突破重围坐上车,王源自嘲:“就像以前我们还是组合的时候,什么都没变啊。”


“我知道你想说,其实长江水是一去不复返的。”王俊凯接过他的话头,终结了这个题目,从包里摸出一个U型枕,“刚刚你落在飞机上了,给。”


“王俊凯啊……”像是叹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对我还是很好。


“好到我不敢猜原因。”



如果非要选一个时刻逆转了他的世界,那应该就是现在。



他像被关在黑匣子里终年不见天日的一个生命,未曾见过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惴惴不安地活了一天又一天,不会纪年,也不知今夕何夕。他怀着最隐秘的心思和愿望,去猜度外面的世界,盼望某个时间点,可以窥探与周身不同的东西。


突然,黑匣子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个小洞,一点光明漏了进来。他像是能见到终生所求那般,只要循着光明,就算目的地是毁天灭地的火山岩浆铺满了整个世界——


也能看到前所未见的美丽光景。


他想起了年少时看晦涩难懂的苏格拉底,却深深被某个词组吸引,“洞穴囚徒”。现在他就是一个洞穴囚徒,自出生开始被囚禁在一道石壁对面,只能透过背后的光,探索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子。他原先以为影子是真实的,可当他偶然挣脱了枷锁,一转身就是冲破了所有认知的别有洞天,河流,蓝天,还有太阳。


从此知道影子是假的,虽然有轮廓可是模糊得很,只有存在才是真实。


“你对我还是很好。”


他的太阳这么说,扫过来的目光只一瞬就移开了。好像这是一点暗示,王俊凯笑了笑不说话,扭头去看车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和远处的山峦,偷偷在心里回应他。


其实你可以猜一猜原因,我相信你知道。


喜欢还是爱,王俊凯选了后者。比十八岁的自己的认知更加深厚,不管过了多久,再见他时心脏会颤抖、呼吸会紊乱,脉搏频率也莫名加快,想看到他的笑脸的心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会因为光阴而褪色。


尚且懵懂的岁月里,录制团综那时王源还有点小孩的声线,愣头愣脑地,冲着戴着耳机听不见外界的他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放弃吗?”


稚嫩的自己还笑着,不当一回事,身体左晃右晃,骨子里不服输的心情却逐渐占了上风。吵闹的音乐隔绝了很多,他的话语却一字不落地传过来。


王俊凯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说,“不要。”



“不要紧,本来就是应该的。”王俊凯说,又探手去拉过大巴车窗的帘子,隔绝了过于灼热的阳光,“你再睡一下吧。”


为什么是应该的。王源把这句话咽下去,点点头闭眼靠在座椅。


颠簸之中他睡得迷迷糊糊的,U型枕减轻了许多冲击也让梦境变得平稳起来,虽然是断续的好歹也比噩梦要好。王源从来不信神,可过去两年也不自禁地觉得也许梦真的是有某种先兆,而这些先兆就是来自不知名神祗的指示。


比如他总是梦到王俊凯。


他躲开以前,重新开了一个更小的小号,只关注了王俊凯相关的东西。每次微博一打开,满当当的就全是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好看,但频率变少了,仔细一看,便发现了不同,更加勉强的在装作开心的样子,相比之下不笑反而更显得真实了。


所以,不管王源有没有刻意忽视,都会知道,王俊凯过得不开心。并不像表面上总是光芒万丈的样子,偶尔的微博很累,现场返图很困,他愠怒的时候常常抿紧了薄唇,本就浅淡的颜色更加苍白。


于是就这样接收着两年来王俊凯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像个不负责任的逃兵,留王俊凯一个人在这大染缸中继续浸淫,也不知少了陪伴,他会不会坚守着最初的单纯心思。


每每思及,就有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心态涌上来。双方面的断掉联系,其实都是在害怕,不知所措,该如何自处,种种堆积在一起,如果不分开,结局只会比僵持还要惨烈。


他那会儿是怎么想的呢?


王俊凯还很年少,刚刚从高考场中走出来的人长身玉立,穿着一件白衬衫,练习室里吉他旋律轻快悠远。他忐忑地、颤抖地说,“我喜欢你”。


理智与情感仿佛电光火石间擦出了一丝阴霾迅速蔓延,他在一刹那想到了许多超出这个年纪应该思考的问题。曾经不明朗的情感好似一层窗户纸被王俊凯轻飘飘地捅破了,他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而切实发生时,没有任何欣喜,因此翻看过的许多悲剧也随之暴露在阳光下。


七月很热,练习室的空气却被冻结了。


他和王俊凯之间不要变成那样——是当时唯一的念头。


换做现在,重逢后那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他依然如同以前、甚至超过以前的好。尴尬在第一场对手戏之后就变得不那么敏感,他们演的是一对暗恋彼此,又不说出口的恋人,柏拉图式地恋爱着,平日却披好了密友的伪装,隔着雷池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一旦有谁先说出口,反而渐行渐远。


王俊凯和他都默契地进入了角色,在杀青之后也不愿意出来。仿佛这会儿,记得替他拿落下的U型枕、拉好车帘的人,他也说不清是戴青还是王俊凯。


可打从心底里,他希望就是王俊凯。



离开山城的前一天,他们参加了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专程飞来重庆,地点就定在酒店房间当中。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套房,王源还感叹了一句,“我们好像从来没一间房还分床睡过哎”,王俊凯没说话,黑着脸拿了自己的衣服进浴室。


他们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主持人和摄像师在对面,斜斜地伸过来一个话筒收音。这场景他们都很熟悉,并且很快调整好了状态。


围绕的问题不算刁钻,访谈节目也不是八卦周刊,不会缠着他们的过去不放。这样反倒让两个人放得开,偶尔还主动提起几件以前没说过的趣事——回忆原来都这样清晰。


“其实首先开始,你们就很自然地接下了这个剧本,分别的理由是什么呢?”


王俊凯一愣,条件反射地去看王源,对方没有要先回答的意思,他才思考片刻开了口:“因为好故事和美人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读的时候,会感同身受,会有一种力量驱使着你去演绎这个故事。我很喜欢。”


“那王源呢?”


“沈导直接给我发了消息,问我有没有空去试一试。读完剧本后,就像王俊凯说的,总觉得要亲自去感受才会明白,有些东西光靠读剧本是没办法清楚的。”他的手指时常随着话语有动作,一直没变过,“说实话吧,知道戴青定下来是王俊凯的时候,我朋友还担心过,说,‘你们见面会不会尴尬啊’,我说尴尬什么呢,都是老朋友旧相识……就算隔了再久,我还是记得,以前他有多护着我,很多东西其实不是说不在乎就能忘记的。”


女主持莞尔一笑,“看样子你们仍然关系不错,会有很多人欣慰。话说回剧本,这是一部很有意思的电影,你们在其中饰演一对求而不得的情侣……导演最初是这么形容的,可能效果我们要等到上映,不过,那会儿你们对演戏时的对方,有什么感觉呢?”


“——会入戏么?”


“……”王俊凯笑着颔首,有点紧张地蹭了蹭自己的衣角,手心里渗出汗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本就不是戴青,说代入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会的。”还是清亮的薄荷音,多了低哑的成熟韵味,王源抢在他前面回答,笃定地说,配合着愈发固执的眼神,“那时候,我才切实地感受到,什么叫‘求不得”,一直看着他却不敢说,好不容易说出口,又痛苦至极,怕因此维系的一切都颓然崩塌。夜晚辗转难眠,白日里还是去追逐他的身影,恨不得把全世界碰到眼前,却只能问他,‘今天过得还好吧’——这种感觉,总算明白了。”


“那么你用一个词来形容了姚远对戴青的感觉?”


“都是爱,无望的爱。”


“王俊凯觉得呢?作为不太主动,却最早心动的那一方?”


“……患得患失的感觉。”王俊凯手指碾过自己的掌心,“听到告白,固然是高兴的,可是却凭空有了好多要担心的事情,一切过去被忽略的细节,全部变成了透明的高墙压过来,压得喘不过气。再也不想见到他,却也放不下。”



话一出,俱是沉默。好像意识到了许多不得了的事,直到采访结束都没能回过神。


因为慌着去赶下一个城市的班机,只得又匆忙地坐上了车。他们坐在大巴的一前一后,听剧组其他人在那插科打诨,翻着剪掉的废片企图找出其中的花絮。


有个人说,哎你们那场吻戏的时候王源耳朵都红透了,真的好害羞哦;或者又提,王源弹钢琴时王俊凯看他的眼神好深情;化妆师庄小姐起哄说,你们像极了一对情侣,王俊凯摆摆手说演得哪里有那么好,庄小姐问,真的只是演戏吗。


无心之语总被有心之人放大,王源一个人靠在稍微前排的座椅里,被窗外的风景迷了眼。他有一点近视了,不过不影响那双灿烂如星辰的眼,远方变成了模糊,好似在梦里。


王俊凯的声音仿佛也从天际线那边传来,几个相熟的人缠着他讲以前的事,他拗不过,就说,“王源儿的话……”


这几个字跌宕起伏,把他思考的脑电图暴露无遗,连其中那些好玩的记忆似乎都被弯绕着抖搂出来。有点儿无奈地,掺和了甜蜜,闭着眼也能想象他此刻脸上表情是多么温柔,垂了眼皮,眼睑处的羽状阴影,尾端一抹桃花般的颜色。


他的眼睛最好看,他的鼻子很挺,他的嘴唇颜色浅淡又刻薄,却在上扬时暖到心底。


他成了化解梦魇的良药,他给了另外一个甜美的虚幻世界。那里安稳又恬淡,蓝色的海水不断地漫上白色沙滩,阳光很灿烂,他在棕榈树的影子里笑着伸手。


那里是阴翳的,与周围都不一样。可他的唇角弧度那么诱惑,就算是黄泉又如何。


而王源如同十四岁那年一般,义无反顾地走向他。


在梦里拉住了王俊凯的手,他们拥抱在一处,海的声音,风翕动棕榈,砂砾被踩得微微陷下去。在梦里他感觉不到疼,只有对方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像是真实。在梦里王俊凯埋头吻他的唇,就像是钢琴教室里的蜻蜓点水,他还有空想,原来我们的第一个吻是在电影里假戏真做,王俊凯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他终于在王俊凯眼中看到了自己,一个踏实的映像。


踩在棉花里的幸福感,在渐大的海浪声里淹没了王源,他们一起消失。



王俊凯头一次注意到王源身上的装饰品,是在他们抵达上海的夜晚。宣传行程的最后一站,同时也是预告片发布的日子。


他们之间那个浪漫的吻并没有被放到第一支预告片里,沈钧用一种极尽暧昧渲染的手法配合上爱尔兰风笛,缓慢拉开了序幕。篮球场上,画室中,绿荫下,都是两个人的影子,然后突兀插入第三个人,最后归于诡异的三角,缓慢拉出片名。


自然是在网上形成了轰动的,光是亲吻额头已经足够爆炸性了。王俊凯捧着手机看粉丝们在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有嚎啕大哭的,有谩骂,自然也有期待的声音。他很关注这部作品,因为已经知道投入了不止是“工作”的情感。


王源洗完澡出来时,看他瞧的投入,俯下身来:“都说什么了?”


银饰的光被套房中的灯照耀无从遁形,王俊凯感觉眼睛被晃了一下,随即抬头去追逐,王源好似没发现他的异样,只是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熟练的动作一如既往。


他发现王源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黑色绳子挂了东西,当目光接触到垂在素白脖颈下方,被浴袍掩过一半的银饰时,王俊凯几乎失去了呼吸。那个东西不大,也很朴素,就是一枚戒指,比普通的小上几个规格,戴在小拇指上正好。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一直以为王源早就扔掉或者收到抽屉深处了。


尾戒是他在王源十五岁生日时送的。揣了好些日子,是他们头一回一起出国时,背着王源和所有人偷偷去了一家手工店铺打的,那会儿他还是个高中生,操着蹩脚的磁器口英语和外国匠人鸡同鸭讲地沟通,最后如愿以偿。也算得上订制,他和王源一人一个。送给他时,王俊凯没说他也有;自己的那枚,从来没戴过,如同他对王源的心情,晦涩又不好言明,期待他自行发现,修筑成一个惊喜。


而此时这枚凝聚了回忆的尾戒就这样挂着,平日被王源藏在了衣服里,谁也不知道,当那是普通的玉坠,或者别的护身符。王俊凯刚开始也这么认为的,但他了解王源,他不喜欢戴奇怪的挂饰,不像他喜欢手绳,王源更倾向于各式各样的手表。


所以他这会儿才有了沉甸甸的坠落感,脚上挂了千斤重的物件拉着他刷拉一下掉进深渊。全身失去力气一般呆滞地坐在原地。


王源看完了评论,觉得好没意思,把手机塞回王俊凯手里:“你快去洗洗睡了吧。对了,明天我会去学校报个道,早上起来就不叫你了。”


他说哦,还是愣愣地收拾了东西就逃去浴室。


贴着冰冷的瓷砖,王俊凯说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失落,笑容逐渐显山露水,伴随着小虎牙一起浮现。他像最后一场戏时那样,蹲在地上,压抑着自己的笑声。


“听说这个撒,戴在左手是唯一的爱,戴在右手是独身主义。你戴的时候要想好哦。”十六岁的王俊凯这么严肃地说,面前的少年却是一张懵懂的脸。


结果他哪一个都没有选。


他把那枚戒指,收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紧贴着他的生命。



接下来的宣传期告一段落,王俊凯立刻把工作重点转移到EP和专辑上。他在黄金周时开了一场FM,唱的全是慢情歌,他给王源发了邀请,但是对方并没有来。


沈钧一直在剪片子,没和他们联系。杀青之后他和王源的处境变得前所未有的微妙,见面时谈笑风生,不见面时相互想念也不会故意去邀约对方,像是都按兵不动地等一个契机,所以又是距离。


弹错了一个音符,旁边的编曲老师皱了眉,王俊凯道歉并解释自己可能有一点累了。接着就是休息,他埋头看被吉他弦上不知何时翘起了的铁丝划破的指腹,红色的血液缓缓渗出,痛感也细密地在朝着身体深处晃荡。


“我忘了置身濒绝孤岛,忘了眼泪不过失效药,忘了百年无声口号,没能忘记你。”

“我想要更好更圆的月亮,想要未知的疯狂,想要声色的张扬,我想要你。”


他翻唱了这首歌,得到大面积的好评,差点超过独自创作的新歌。他想,也许是和翻唱更有缘分,最初开始成名,不也是翻唱吗?一首,《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啊。


公司的落地窗和以前的练习室很像,直到现在王俊凯也喜欢在闲下来的时候坐在床边,盘着腿,看下面的车流人群,不知不觉就能耗过好多时间。他习惯了一个人的休息,也忍耐了一个人的寂寞,时至今日,那些有人陪伴的岁月重又复苏,令他慌张不能静心思考,他想也许没办法想清楚了。


他终是明白,对王源的爱和在乎,引发的怅然若失,乃至绝望与痛苦,都已经成为一种本能。篆刻在他的日常起居中间,不起眼,却不可缺失。


那剧本写得真好,一字一句都像是帮他说出了最真切的感受。


“我可能以后再也遇不到你这样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再遇到了。”


默念着这句话,他想了想,还是想办法联系沈钧。对方正在和母带殊死搏斗,接电话时的情绪很不好,王俊凯被素来温文的导演吓到,吞吞吐吐许久才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抓不住他,很怕再次说出口会收获一样的结果。”


沈钧的缄默让他心慌,接连“导演”“沈导”地喊了好几声,对方才低哑地开口——由于长时间的不规律作息他的声音比拍戏时难听太多,确实很严肃的语态:“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戴青吗?因为从你眼里,看到了他的痛苦。我那时想,你一定有故事,试镜时你看王源的眼神,我一下子就懂了,只是我没发现,你才是曾经表白过的那个人。”


王俊凯攒紧了手机不说话,听那边沈钧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也不知这部电影对你们是好是坏了,最初选定我并没想到会有现在的局面。也许你们调换过一段关系中所处的角色才能理解彼此,求不得是一种苦难也是磨砺,对你并非坏事。但我本意不是想牵红线,希望你明白。”


“……是,我懂您的意思,谢谢沈导。”


王俊凯切断通话,没来由想到访谈节目里,王源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小拇指蹭过他的手臂,不像无心之举倒像是习惯。


他懒洋洋地盯着摄像机的镜头,嘴角还挂着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可能真的会爱上他啦……谁?当然是姚远,如果我是戴青,我一定会抱紧他。”



他邀约王源的时候,周小姐是反对的,她翻着厚厚的行程表对他言明利弊,还没到电影下阶段的宣传期,此时被拍到你们在一起只会有“假戏真做”“前队友变绯闻男友”这样的新闻,要维护两个人的形象,还要考虑诸多别的因素。王俊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站起来,他的个子高,压迫感很强,他这么久第一次反抗周小姐。


“我要见他,别的什么都管不了。”


精明的女人诧异于他的反应,半张着嘴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王俊凯,松了口:“你自己对前途负责,如果闹出新闻,我们不会顺势炒作,现在不是时候。”


王俊凯说他都知道。他原本也没打算把他和王源的关系当做炒作,最近社交网络上全是他和王源,各种各样的二次创作,那些很久之前他背着王源看过的东西重出江湖,王俊凯发现大家好像都很喜欢把王源当做用情更深的那一方,实际上谁知道呢。


电影的预告片被各种发挥,配上他们少年时的影像,他恍惚间都要以为自己和王源曾经谈过一场缠绵悱恻的恋爱。


只是变故永远来得比计划要快,王俊凯没来得及想约王源出来的理由,对方抢先一步发来短信,嗡嗡一声震动一直传递到神经中枢。


“想和你说说话,明晚九点在上戏外面咖啡厅见面吧。”


王俊凯早到了一个小时。王源说他还有课,他就坐在咖啡厅的一个卡座里,无聊地蹭着wifi刷微博,王源的微博账号重新用了起来,去掉了过去的前缀和认证,还没加上新的,看上去就像一个拥有众多粉丝的普通微博号,他就顺势转发过一条电影宣传的微博,王俊凯在下面评论了句话,这一点小互动都能让许多人放心他们的友谊似乎还如同当年,只有当事人知道摘掉前缀意味着什么。


他们都不再抓着从前不放了。


风铃叮咚,昏暗的灯光里王俊凯只看到一个人朝自己走来,他在对面落座,点了一杯意大利特浓和黑森林,想了想又把喝的改成牛奶。


好久不见这样日常状态的王源,刚上完课脸上有点浅淡的疲倦,一副眼镜恰如其分地遮住了眼睑的黑眼圈,在暧昧的暖黄光线映衬时他微微收敛了下颌。王源的手放在桌上,交缠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王俊凯摆弄着咖啡杯,眼皮低垂:“……所以,有什么话吗,是不是关于电影的,如果你不喜欢有些宣传方式,我——”


“是电影,但和宣传没关系。我就想说,其实,姚远跟戴青。”



“我一直觉得他俩挺可惜的。”


“嗯……”王俊凯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回甘,“我也很遗憾。”


“他俩的故事已经完了,再遗憾都没用。”


“我知道,所以不纠结这个。你也别因此想太多,既然已经杀青了,我们还是朋友,以后还要配合宣传和其他的事,不要就演过一次情侣,就搞得跟分手见面一样尴尬。再说了,你不像那种松不了手的人,对吧。”


王源被他的话扰得局促不安,仿佛没料到王俊凯竟然会这么说,他抬起头对上王俊凯的眼睛,那里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熟悉的轮廓,满含温柔的目光,还带着安慰意味扬起的唇角,看上去就像他暗恋的最好朋友在说,“你别想太多了我不会喜欢上你”。


“我……其实,王俊凯,我不是这么……我很后悔。”


这四个字一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无言以对。王源不知道再说什么,他没敢再看王俊凯,怕被拒绝于千里之外。他想这一刻想了很久,好在还是能够接受的两厢沉寂,于是喝了口牛奶镇定自己,深秋的热牛奶,王俊凯曾经逼着他每天喝完才睡觉,说这样可以做美梦还可以长高,王源不喜欢那股有点腥的奶味,久而久之,也无感了。


每次都在提醒他,王俊凯在的时候是多么好。


目光纠缠在黑森林上,王源的声音有点颤抖也很小,自言自语似的:“我……不想在现实当姚远,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以前,你那么说……我就知道。我想走你走过的路,看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了解你的全部,可就是不想面对你。两年来,王俊凯,你大概真的成了摆不脱的魔咒。以前我想遗忘可现在——放弃挣扎了。”


“王源儿,我……”


“蝴蝶那场戏拍完,我看着你蹲在那的样子就很想哭,什么也没想,就那会儿我告诉自己,给个机会再来一次,我会不会早一点发现,这样你不会不理我,然后我们就不会闹僵,也不会兜兜转转这么久彼此折磨。只是后来我才……”


“看我的眼睛。”王俊凯发现王源的手在颤抖,于是握住,温度冰凉,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回忆涌上来把人逼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王俊凯耐心地等他看过来,摘了眼镜后一双杏眼尾端红红的,令此刻的他看上去也像一只脆弱的小动物。


他收紧了握住他手的力度,丝毫不在意会不会有人看到或听到。满脑子都是王源那句“再来一次,会不会早一点发现”。阴差阳错之后,总有契机去修葺当时的裂痕,并用其他的善意将它填补成完好模样。


“我喜欢你,”一字一顿念出当初的告白,“我们在一起吧?”


王源点头,另一只空余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力压抑下哭声,只是眼神永远不会骗人。王俊凯探身过来擦擦他的眼角,温热皮肤接触到睫毛,挂了一滩湿润。


而他眼睛肿胀得溢满泪水弯起来,笑得心满意足,他说:“真像一个梦。”


“傻子。”



后来,沈钧剪好了片子,送审过得很不容易,没法全国上映被要求小规模地放映还严格限制了场次。不过沈钧说没啥,他这是要准备拿奖的。


最终预告片剪进了王俊凯和王源在钢琴教室那个吻,他们初次一起看的时候,王源还红了耳朵,边刷微博边念叨这些人怎么激动成这样噢,王俊凯揽着他心情大好,说CP粉嘛就是这样的,再说咱俩这么多年没发糖你还不准人兴奋个三五天的。


《懵》上映后引起了轰动,这是意料之中。首映场看完时,很多人都哭着出电影院,纷纷报备有多么好看。大概这就是沈钧的厉害之处,他总能把不同类型的情感处理得深入心扉,让人感受到他想表达的东西,并且由衷地共鸣。由王俊凯演唱的主题曲《秋光》剪辑成剧情版MV,在各大排行榜大捞一把,名利双收。


那会儿王俊凯和王源看完首映场,歌声悠悠地,吉他的伴奏到后面加入钢琴。突然他说王源儿你现在还唱歌吗,王源警惕地瞥他,不回答。


当季亚洲范围内较为重要的一个颁奖礼上,王源因为姚远这个角色提名了最佳男主角,最后失之交臂,可作为演员人生的里程碑,他的复出不可谓不成功。颁奖礼那天,很多人发现在王源拥抱王俊凯时,他们各自的手上两枚戒指熠熠生辉,那谁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戴在左手就是一生只爱一个人撒。”


那谁还说,“我这个人比较古板,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变,谈一次恋爱就想一辈子。”


最后的最后,王俊凯在绯闻愈演愈烈之时开了场演唱会。


高潮时分王源从幕后走出,他们大胆地在一万人的见证下牵手。


他们唱歌,


“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


END.



注:“我比谁都希望你幸福”—— 南康白起


早就写好了的,向来不能因为一声叹息便让它不见天日ˊ_>ˋ

有些话,说在评论里了。谢谢你们,不走啊,别气我这就去找原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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